梁小满,这是双马尾在颠簸中甩过来的名字。
    小满今年上初一,爸爸去世的早,幸亏留下几亩花田,母女二人以此为生。下午妈妈发烧卧床,可刚摘的茉莉花不等人,小满趁妈妈睡着,自己骑着电三轮在路上歪歪扭扭地开着,差点撞到要去买冰棍儿的江赫宁,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秦效羽拍拍小满的肩膀,让她附耳过来,用手指了指江赫宁小声道:“下次在外面可不能轻易相信像他这样的怪叔叔,毕竟人不可貌相,坏蛋也有长得帅的。”
    “你是说宁哥哥吗?”小满呼扇着大眼睛,认真反驳,“不会的,孙阿公说宁哥哥是好人,那准错不了。孙阿公是村里出名的挑剔人,今天你们录节目的时候,他还去看了,回来就跟我们说有个俊小伙干活儿可爽利了。”
    秦效羽嘴里嘟囔:“我也俊小伙,干活儿也挺麻利。”
    梁小满噗嗤笑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哥哥确实也很帅,但是孙阿公说,俊小伙是个看着温柔面善的人,他的搭档总耷拉着脸,像个......”
    梁小满看着秦效羽,嘴里的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秦效羽着急:“像个什么,你别卖关子啊?”
    小满怯生生嗫嚅道:“像个......肃脸阎王。”
    秦效羽心想这个孙阿公年纪大了,可能不懂高冷男神的魅力。
    他又看向那个温柔面善俊小伙的后背,斜阳勾勒出他平直的臂膀,还隐约透出肩胛骨的形状,衣角随风轻扬,仿佛要挣脱束缚,飘向远方。
    …………
    茉莉花市场远比秦效羽想象的要热闹,车还没拐进市场大门,就能闻见一股咸腥的汗臭味混着茉莉香扑面而来,处处都弥漫着讨价还价和吆喝的声音。
    江赫宁关闭了手机导航,把破电三轮停在一棵老树下,变戏法似的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秤,又从车斗里抱起一袋茉莉扛在身上,颠了两下,本来还不附体的袋子瞬间镶嵌到肩膀上。
    秦效羽和小满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时间竟惊呆了。
    江赫宁催促:“你俩干愣着干嘛?赶紧干活。”
    这时二人才反应过来,连声哦哦地答应着,一人背起一包茉莉花,往花市里面走。
    每个摊位好像都很忙碌,有的拿着电子计算器在跟花农算价格;有的花贩子蹲在成筐的茉莉后抽烟,见到有人来卖茉莉,赶紧把烟头掐灭。
    江赫宁则不紧不忙,先在市场中央张贴的“今日收花价格表”上找到二维码,用手机查看实时价格。秦效羽也凑了过去。
    “霍,这跟看股票似的。”
    “每天的收花价格都不一样的,甚至每个小时都会有变动,”小满指着价格表,雀跃起来,“今天下午的花比上午的价格高。”
    秦效羽轻轻摸摸小满的头:“你个小姑娘,这些倒是了解得挺清楚。”
    小满被夸得有些害羞:“我和妈妈以茉莉花为生,不多了解可不行。我得强梁些,好保护妈妈。”
    保护妈妈,秦效羽听到这四个字心里一揪。自打母亲去世,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起作用,秦效羽关于母亲的记忆就像沙漏中缓缓流逝的细沙,不受控制地溜走。现在他除了知道母亲是位琵琶演奏家,其他的印象都很模糊。
    父亲宽慰他,是因为母亲的自杀对他打击太大,他才会出现解离性失忆的情况。医生也告诉他,比起药物治疗,他更需要自我调节和心理辅导。
    可秦效羽知道,是自己内心深处不愿意想起母亲,他觉得自己也许对母亲是怀着恨的,因为在对母亲残存的零星记忆里,她都是歇斯底里的样子,而自己一想起她,心情总是很沉重。
    “给多少?”
    江赫宁爽朗的声音打断了秦效羽的思绪,他寻声望去,江赫宁把一大包茉莉囤在一张课桌上,那种课桌是以前乡村学校里经常使用的破旧木头长课桌,被江赫宁狠狠一拍,顿时间就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摇摇晃晃。
    “十六块半?不行不行,太低了,今天花好,你看看这质量,再抬点嘛。”
    江赫宁跟收花贩子讨价还价的样子轻车熟路,小满也在旁边帮腔,对面明显被这一大一小左右夹击得招架不住,只能败下阵来,最后,江赫宁用非常满意的价格成交。
    花市还是保留着现金交易的传统,江赫宁熟练地数好几张毛爷爷,把零钱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打理好,又用一个红色塑料兜包起来,才心满意足地交给小满。
    小满接过今日的成果,喜滋滋地从里面抽出一张二十:“宁哥哥,今天谢谢你,我请你吃茉莉冰粉吧。”
    “好呀,谢谢小满,”江赫宁眉眼弯弯,笑着指向不远处的秦效羽,“我们带着那个呆阎王一起吧。”
    小满一怔,原来她在车斗里和秦效羽说的话宁哥哥都听到了,她讪讪地吐吐舌头,朝着秦效羽的方向跑去。
    在花市出口附近位置,有个围着褪色的蓝布棚子的小吃车,旁边立着块青石板,上面歪歪扭扭用粉笔写着“手搓茉莉冰粉”六个字,“搓”字右边还少了一笔横。
    一位花白头发的阿婆正忙碌着,旁边的旧风扇一边摆头一边嘎吱嘎吱地响着,把七月傍晚的燥热搅和成粘稠的茉莉蜜糖,撒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
    小满拿着钱刚要问阿婆要三碗冰粉,却被江赫宁拦了下来:“今天小满当了我们俩的导游,带我们逛了这么久的花市,应该是我们请你才对。”
    秦效羽点头也附和着,直接用手机扫了付款码,叮的一声:“阿婆,要三碗冰粉,钱付过去了。”
    江赫宁打趣道:“您多给他浇两勺料,让这位喝惯星巴克的少爷也尝尝咱们家乡特产的味道。”
    “好嘞!”阿婆眯着眼睛,慈祥的脸上笑出满脸沟。壑,“肯定是要多加料喽,村里好久没来过这么英俊的后生仔,今天一下子让老太婆看见两个。”
    阿婆抄起铜勺,在冰粉桶里划出漂亮的圆弧,又拿了一个透明塑料盒,垫上芭蕉叶,把切好的冰粉覆盖在上面。山楂碎、花生碎、芝麻碎、椰奶果、小圆子、葡萄干一股脑的往碗里加,再淋上两勺茉莉糖渍,最后木勺插。进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冰碴子碎裂时的簌簌声。
    “后生仔拿紧嘞。”阿婆嘱咐道。
    江赫宁道了谢,接过如小山丘一般的冰粉,小心翼翼地递给小满。
    阿婆人虽年纪大,动作却麻利,三下五除二又做好两碗。三个人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甜滋滋、凉丝丝。
    秦效羽看着绿油油的芭蕉叶问:“阿婆,为什么冰粉下面要垫上芭蕉叶啊?”
    “芭蕉叶衬着冰粉,就像月亮躺在云彩里。”阿婆上下打量着秦效羽,又补充道,“凉粉吃完了,芭蕉叶可别扔,洗干净写上心爱之人的名字,夹在日记里,你爱的那个人就会给你回应。”
    “真的假的?”小满觉得不可思议。
    “小孩子,信这些干什么,如果非要写,就写学习两个字,这样学习就会爱上你了。”江赫宁开着玩笑。
    小满扶了扶眼镜,心下觉得宁哥哥的提议很有意思,打算晚上回家就实践一番。
    阿婆听了江赫宁的话,佯装生气:“这后生,怎还不信我的话呢,前村的二桃就是用了这法子找到了对象。你有对象不,要不阿婆给你介绍一个?”
    江赫宁听阿婆要给他乱点鸳鸯,脸倏地泛起酡红,连忙拒绝:“我……我有喜欢的人,喜欢了很久很久。”
    木勺啪塔一声掉进碗里,正嚼着花生碎的秦效羽咬到了舌头,一股血腥味混合着茉莉凉粉的甜在喉头蔓延开来。
    之前在江赫宁家门口看到的那个金发卷毛应该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喜欢的人”吧。本来心情大好的秦效羽一想起这茬,面色又冷了下来。
    蝉声震耳欲聋,秦效羽不耐地扯了扯领口,他第一次发现茉莉糖渍的香味原来这么霸道,缠在呼吸里赶都赶不走,他把最后一口塞到嘴里,突然发现七块钱一碗的冰粉酸得倒牙。
    三个人回去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橙红色的落日像一个咸鸭蛋,涌出了诱人的金红色油脂,一层一层不断向外扩散晕染,弄脏了淡蓝色的天空。
    突突突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回悦耳了许多。因为少了几大包茉莉,坐在车斗里的秦效羽可以稍稍伸直他的大长腿。
    “明天拍摄要去山里,你准备得怎么样。”江赫宁问。
    都差不多,杨琳也给咱俩都准备了些必用品,回去我拿给你。”
    小满听到两个哥哥要去山里,突然想起什么,嘱咐道:“是去爬乌琴山吗?那可要注意预防蚊虫叮咬,爸爸还没去世的时候,我和他去山里采鸡骨草,回来之后,我就反复高烧,最后去了医院才知道是被羌虫咬了,住了一个多星期的院才好。这种小毒虫就喜欢咬人胳肢窝、脚踝、腰部还有屁股,你们一定要小心。对了,我家里还有药膏,一会儿我让妈妈拿给宁哥哥。”


章节目录


为茉莉先生伺花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文阁只为原作者棉泡泡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棉泡泡并收藏为茉莉先生伺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