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矫不会跳舞。
    他以前真不觉得有什么,想着自己一个大男人要学就学武,学什么舞?
    不过,高三时候差点被黄毛团爆头的事情告诉他,武他没学会。大学时候强制要求报选修课,恰好那天他们几个在外边跑客户,等事情结束的时候能选的就剩下什么女子防身术和交际舞了。他们几个大男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选女子防身术,最后苦巴巴地去选了交际舞。
    课是选了,但他们也没去上过,请了一学期的代课,所以,程矫舞也没学会。
    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从国内快递来的邀请函,看着上边那个极具艺术感的“徐”字,程矫悔不当初,心想早知道当年无论如何一周也要抽出两个小时把课上了,但凡那时候多吃一点苦也不至于现在看着邀请函薅头发。
    为什么偏偏要跳舞?有钱人的聚会都要跳舞吗?
    程矫甚至怀疑这是徐颂莳知道他不会跳舞故意给他找茬,但又不确定徐颂莳知不知道他不会跳舞。
    转念又一想,他不会跳舞这件事很难猜吗?
    在徐颂莳眼里他就是个鲁莽的原始人,原始人只会围着火堆转,不会跳交谊舞。
    “啧。”程矫重重地锤了桌子几下,有两次差点落在邀请函上,近在咫尺了又悻悻地把拳头挪开了。不远处,被关在宠物笼里的白猫娇娇叫了两声,转身用屁股对着他。
    依旧是一山不容二娇。
    程矫看见这猫就烦,他最讨厌养小动物了,要不是这是徐颂莳的猫他看都不会看一眼,这猫还没眼力劲,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被关在笼子里了还天天冲他摆大爷样。
    这猫,一直在挑衅!
    “叫什么叫!”程矫冲着猫耍脾气,“你会跳舞啊?”
    小猫不会跳舞,但小猫会一直叫个不停,一直挑衅。
    程矫倏地起身,正想着怎么在不伤害到这只猫的情况的教训一下它,办公室的门这个月第十五次被小黎小姐的麂皮靴子踹开了。
    “挑衅!这就是纯纯的挑衅!”黎正伽扎着一个短马尾,走起路来左右摆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鼓着,好像在外边受了天大的委屈,“程矫你是看不出来那个安瑟伦一直在挑衅你吗?你一天到晚在这办公室里坐着干什么?喂猫吗?”
    程矫无奈地叹了口气,劝道:“稍安勿躁我的大小姐,安瑟伦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半夜都要起来开香槟。”
    黎正伽气得跺脚:“你几个意思?”
    “字面意思喽,他就是想看我们气急败坏的样子,你这样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吗?”程矫将邀请函放到一边,示意黎正伽先坐下。
    刚认识眼前这位小黎小姐的时候,程矫的确羡慕她的骄傲和自信,甚至有些嫉妒她这么大点年纪就有他快三十年都没有得到的东西。但相处久了他便发现,她只是被养得很好,而不是完全没有缺点。
    自信骄傲过了头,就是鲁莽和自负。
    黎正伽不过十四岁的年纪,能力是有的,但心智还不够成熟,对上的又是安瑟伦那种老狐狸,对面轻轻松松就能挑起她的情绪,让她像现在这样跑到办公室里大喊挑衅。
    程矫也不否认,自己的心智其实没比黎正伽成熟多少,这些年的生意多少靠运气,但因为太熟悉安瑟伦这会儿才能保持沉稳。
    想到这他不禁在心里头偷偷笑了笑,心想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谁给他送来的一面镜子,是黎行羽呢?还是他的好阿月呢?
    “你笑什么?”黎正伽的眼睛很尖,脾气比徐颂莳更大更直,“你觉得我很好笑吗?像个包子一样还笑得出来,怪不得小徐叔叔说你窝囊。”
    “哦,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啊。”程矫抱起胳膊向后椅背一靠,“冷静一点,他们搞他们的,我们搞我们的,虽然都做餐饮,但是模式不同,服务人群不同,照理说要不是有旧恨在,我都不知道跟他争什么。”
    黎正伽鼓着腮帮子,眼神自下向上盯着他,像是在憋着什么坏。程矫拭目以待,共事这些天他已经见识过这位小姐的嘴毒神功,做好了她一会儿说什么自己都不会破防的准备。
    然而,黎正伽说了一句:“小徐叔叔根本没有爱过你。”
    程矫:“……?”
    话刚进耳朵,大脑都还没来得及思考,程矫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直接带着他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喊一声:“你瞎说!他不爱我专门跑来美国跟我睡觉?”
    心脏在狂跳,脸颊在发烫,好像脑子里的毛细血管都一根根炸开了,直到看见黎正伽拉下眼皮朝他做鬼脸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哈,哈,哈。”少女字正腔圆地笑了三下,嘲讽道,“我还以为你有多稳重呢,结果一句话就破防了。”
    程矫欲哭无泪,底气不足却仍硬着头皮摆成年人的架子:“总之你不要着急,别人挑衅你就要理吗?你不管他他就只能眼皮抽筋——你个小猫咪别老瞪着我!”
    笼子里的猫冲他撅了屁股。
    “joke。”小黎小姐的话言简意赅。
    程矫觉得做一个冷漠的,寡言少语的人了,程佳总跟他说,向他这种人就应该话少些才有苏感,虽然他至今都不知道“苏感”指的是什么,但应该是个好词。话少点也好,祸从口出说多错多。
    “程矫。”黎正伽直呼起他的大名,“你猜小徐叔叔叫我过来干什么?”
    “哎哎哎!”程矫为自己讨着公道,“你都叫他一声小徐叔叔了,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小程叔叔?”
    “得了吧。”大小姐趾高气昂,“他让你进门了吗?你有名分了吗?程矫,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最多算同事。”
    脑内歘的一声,程矫再度抚上了自己的心口。
    没有,什么都没有。
    程矫的泪差点就炸出来了,好在大小姐转移了注意力,盯上了他桌上的请柬。
    “呦,请柬啊。”黎正伽用手指戳着上边的印花,一手托着下巴,“徐家的晚宴都是有开场舞的,小徐叔叔现在作为徐家的话事人肯定是要跳第一支开场舞的,也不知道谁有这个殊荣啊。”
    黎正伽这话意有所指,程矫也听明白了。
    “不会跳舞啊,程总。”黎正伽眯着眼,扬着嘴角,“要不要跟我学学?我交际舞跳得可好了,包教包会的。”
    程矫承认,自己可耻地心动了,包教包会这四个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相当诱人,就像是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见了一瓶从冰箱里刚刚拿出来的矿泉水一样。
    “真的包教包会?”
    “那是啊。”黎正伽拍着胸脯,“本小姐的交际舞可是金城第一,我舅妈见过吧?杭训虞。他原本也不会跳,我就教了十分钟他就会了。”
    程总眼里冒着光,心动但仍有顾虑:“那,我跟杭老师能比吗?人家二十岁博士,我二十岁男士,那脑子能一样吗?”
    黎正伽确实因此迟疑了一下,一边点着头一边说:“原始人的脑容量确实比现代人少500ml。”
    程矫瞪她,她也反过来瞪他,她没张嘴但程矫已经读懂了她眼神里的话。
    ——我跟着小徐叔叔叫的。
    “但是。”黎正伽站起身,双手撑在了办公桌上,“就算智商上有差距,那人和人的差距总不能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吧?信不信我?”
    不知道是因为黎正伽的表情太过真诚,还是因为想要学会跳交谊舞的心太过强烈,程矫真的起身决定求助这位金城有名的舞者兼他现在的同事。
    “黎老师。”程矫摩拳擦掌,“怎么说?”
    黎正伽的神色玄之又玄,她向程矫伸出两只手,说:“喏,伸手,我带着你跳一遍,让我看看你的底子。”
    程矫听话照做,对黎正伽无比付诸了百分之一百的信任,然而,他把黎正伽当亲的,黎正伽帮他当表的,握住他的手后就不管不顾地喊着拍子跳起了舞步。程矫没有一点准备,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跟不上她的步子,只能手忙脚乱地被黎正伽牵着走。
    一套动作下来,黎正伽的魔女本质暴露无遗,而即将步入三十岁的程总扭了腰,双手一被放开就一手扶在了椅子上一手扶在了腰上。关在笼子里的猫似乎是看出了他在吃瘪,眼睛里满是得意。
    黎正伽微微抬着下巴说道:“骗你的,我不会教别人跳舞,你不如赶紧找个老师,虽然你的身体硬得要命,但是应该还有得救,跳得丑总比不会跳好吧?”
    程矫还真不觉得跳得丑要比不会跳体面,但他已经没有时间跟黎正伽争辩了。小魔女已经拍拍屁股准备走了。
    他预感不好。
    “黎正伽,你要去干嘛?”
    “你问我?”黎正伽回头露出狡黠的笑,“你是个包子咽得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我非要给那个安瑟伦一点颜色看看。”
    程矫低骂一声,因为扭了腰还追不出去,只能喊着外边的柳芜帮忙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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