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马用救护车倒退着驶入赛道。
    兽医团队立刻为北方川流的左前腿进行紧急固定,支撑绷带与临时夹板一层层缠绕而上。
    很痛。
    像是有人往骨头里灌进了滚烫的铅液。
    但北方川流没有动。
    他咬着衔铁,一声不吭地站着。
    的场均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重新走到马头旁,轻轻抚摸着那湿漉漉的鼻梁。
    “川流。”老将的声音恢复了温柔,像在哄孩子般轻柔,“忍一忍。我们回家。”
    北方川流感受到了鼻梁上那只手的温度。
    (啊,我知道。)
    (我相信你。)
    在全场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这匹刚刚加冕的世界王者,咬着牙,依靠三条腿,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却又无比顺从地,自己踏上了救护车的马用担架,慢慢躺下。
    车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界复杂的目光。
    随着救护车缓缓驶离,隆尚赛马场的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重。
    颁奖仪式如期举行,本该站在中央接受加冕的英雄已被送上救护车。
    那个本该挥舞马鞭致意的老将,拒绝了所有人的劝阻,执意跟随救护车离开了赛场。
    广播里播放着本场比赛的排名——"first place, northern river, from japan"——但现场却没有响起应有的欢呼。
    领奖台上只有两个人。穿着黑西装的吉田照哉,和满头银丝的池江泰郎。
    数万名观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像蜂群般在看台间回荡。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辆马用救护车驶离赛道的画面,所有人都在猜测那扇紧闭的车厢门后,刚刚加冕的冠军究竟遭遇了什么。
    池江练马师低着头,死死攥着手中的帽子。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短短几分钟内苍老了十岁。
    而吉田照哉双手捧着那座象征世界赛马最高荣誉的凯旋门金杯。金杯如此沉重,他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把奖杯举过头顶。
    只是那样捧着,像捧着一个无比沉重的盒子。
    像捧着一份不知该庆祝还是该悼念的、沉甸甸的命运。
    台下传来细碎的低语——
    "c'est triste..."(太悲伤了……)
    "pauvre bête... il vasurvivre?"(可怜的生灵……他能活下来吗?)
    而在看台一角——那个挂着略显土气的"岩手魂"横幅的区域——此刻已彻底乱作一团。
    那里是从岩手县千里迢迢赶来的后援团。有头发花白的马场大叔、看着北方川流长大的牧场工作人员,还有曾在他出道战时呐喊助威的普通乡民。
    他们之中,有人死死盯着那辆驶离的马用救护车,脸色煞白,双手合十,嘴唇不停翕动着祈祷。
    "会没事的对吧……会没事的对吧……"
    一位戴着棒球帽的老人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滚落。
    "他们要把川流带去哪里?!"一个年轻人试图翻越围栏,被安保人员拦了下来,
    "他没事吧?!回答我啊!!"
    "不要把他带走——!!"
    一位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被安保人员按在围栏上,脸上雨水与泪水交织,冲着渐行渐远的救护车发出嘶哑的喊声——
    "只要活着就好啊!!就算不能再跑了也没关系!!让他活着回来啊!!"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紧紧攥着身边人的手,沉默无言。有人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抵在额前,无声地祈祷着。
    台上的池江练马师终于撑不住了。他背过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捂住了脸。
    而吉田照哉依旧维持着捧杯的姿势,却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救护车昏暗的车厢里。
    镇静剂的药效开始发作。剧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浮在云端的暖意。
    北方川流感觉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能感觉到,一只粗糙的大手始终紧紧握着他的笼头,寸步不离。
    的场均坐在他身边,低垂着头,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川流平躺的身体上。
    (别哭啊,老头。)
    (我们赢了……)
    意识再次坠入无尽而温柔的黑暗之中。
    车窗外,巴黎下起了小雨,冲刷着电子记分牌上那行刺眼的橙色字样:
    1er : northern river (jpn)
    那是日本赛马界百年夙愿的“世界第一”。
    第99章 归来的风
    白色。
    视野里全是白色。
    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是白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有什么东西在响。
    “嘀……嘀……嘀……”节奏缓慢而单调,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北川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准确地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睁开眼睛”这个动作。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光线刺得瞳孔发痛。视线模糊了好几秒,天花板上的灯管从一团白光慢慢凝聚成一条长方形,接着是墙壁,再是床边的金属栏杆,然后是……
    一张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得几乎变形的中年女性的脸。
    “诚一……?”
    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近得仿佛贴在耳边,带着颤抖,带着不敢置信。
    “诚……一……?!”
    下一秒,那张脸彻底崩溃了。女人扑上来,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趴在床沿上号啕大哭。
    “护士!!护士!!他醒了!!我儿子醒了!!”
    北川诚一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
    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说,里面有什么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像一锅沸腾的粥一样混沌地翻涌着。但他抓不住,每当试图看清某一个画面时,它就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碎成一片。
    他只有一个清晰的感觉——
    “我好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待了很久很久。”
    ……
    医生告诉他,他在船桥赛马场的一场比赛中坠马。
    肋骨断了三根,左腿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导致颅内出血和脑震荡。
    他昏迷了四十三天。
    “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谨慎的欣慰,“坦白说,我们一度做了最坏的打算。”
    北川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奇怪。
    他试图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弯曲了几下。动作很笨拙,像是大脑和手指之间的线路接触不良。
    “手……好难用。”
    他盯着自己的五根手指,皱起眉头。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手指明明在动,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在操控一个不太习惯的工具。
    没有多想,这大概是长期昏迷的后遗症。
    但更让他困惑的是腿。
    左腿打着石膏和外固定架,从大腿到脚踝全是钢钉和绷带。疼。很疼。每一次翻身都会牵扯到碎裂的骨头,那种钻心的酸痛让他冷汗直冒。
    可是……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北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腿部骨折过。至少作为北川诚一的二十多年人生里没有。
    他想不明白。那些混沌的记忆碎片翻涌了几下,又沉了回去。
    ……
    康复训练从第三周开始。
    理疗室在医院的地下一层,白炽灯、平行杠、各种康复器械。空气里有一股橡胶垫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北川的左腿里打了七根钢钉。
    第一次尝试用左脚触地的时候,他差点直接晕过去。
    不仅仅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痛得要命,更多的是因为从下半身传来的信号完全错乱。
    大脑说“踩下去”,腿却像在说“我不存在”。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剧痛从脚踝窜上髋关节,北川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缩回去。
    但他坚持着没有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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