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梓逸奇道:“若真如此,如何能运进宫中?”
    薛雪凝道:“我曾听闻,禹州当地官员为了能在时令季节把梨送入莲城,在梨树刚结出小果时就用比水还软的金丝软袋兜住,一袋一果,等果子熟了便自动落入袋中。他们在地下凿了一座冰窖。等到春初时,数不清的梨腿儿用抹了蜡的冰块裹着层层丝绸,交接护送,一直等出了禹州才敢快马加鞭,运往莲城。”
    “许是我孤陋寡闻。”萧梓逸道:“不知这‘梨腿儿’为何物?”
    薛雪凝道:“甘兰县山多路少,梨农多,粮农少。那些专门人肉运送鲜梨出县城的人,便被当地人称作‘梨腿儿’,他们一人一日送一斤,不算损耗便能得四两银钱。便是如此,途中损耗也极其严重,往往六十斤鲜梨上路,送进宫中只剩下三斤不到。”
    有道是三年劳三天,三天挣三年。
    高山不比平原,耕地本就艰难,这些农民竟不种粮食,都跑去种摇钱果树,还催生出梨腿儿这种坐吃山空的行业。
    萧梓逸喟叹一声:“碰巧这几年雨水少,不少地方大旱,果子肯定减产不少,去年又逢打仗增收赋税,甘兰县当地的平民应当过得十分艰难。”
    薛雪凝点头:“眼前这一小瓣梨肉,竟不知熬了多少农户心血。”
    单有银钱远远不够。调动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单开辟出一条运输线,高坐在千里之外依然能享受时令鲜果,能如此兴师动众的,唯有至上皇权。
    萧梓逸虽见惯了侈靡,也不禁失笑饮了一杯:“看来这贡梨是无福消受了,咱们两只管喝酒便是。”
    后面杨书柏忽然挤过来,半探出头:“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我瞧着旁人面前的碟子都空了,偏你们好,一张嘴儿只顾着说,连吃都忘了!”
    萧梓逸回头用勺子一把将梨肉塞进他嘴里,笑骂道:“贪嘴的猴儿!你要喜欢,我这份也一并给你享受。”
    “你作甚……”
    杨书柏瞬间瞪大了眼睛,黝黑的脸皮惊得通红。
    萧梓逸斜了他一眼:“你且说滋味可好?”
    杨书柏被磕到了牙,嘴里瞬间冒血,可怜兮兮地痛叫出声:“小郡王!有你这么投喂的吗?分明是想要我的命。”
    薛雪凝看着他们嬉笑浑闹,忍不住微微一笑,方才思绪仿佛被冲淡了一些。
    秦观在一旁瞧着,肚里馋虫也被勾了起来。
    这梨难得,他见都不曾见过,却眼睁睁看着杨书柏两口囫囵下肚。不行,等会下了宫宴,非要溜进御膳房里顺走一个尝尝鲜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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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宴上酒过三巡,皇帝已有了醉意,转去偏殿休息。
    待到了傍晚,宴会将散,秦观跟在薛雪凝后面去御书房受赏。
    他们行至竹殿时,前头提灯引路的小太监差点迎面与一男子相撞。那人穿着靛青窄绣裰衣,一双桃花眼湿润如落水狗,竟好似大哭了一场。
    “公公勿怪,在下失礼了。”
    男子对小太监连连道歉,抬头看见薛雪凝明显一愣:“敢问是……薛府三公子否?”
    薛雪凝这才仔细瞧了对方一眼,礼貌道:“是,不知阁下是?”
    这人慌乱拱手道:“在下宁远山,家父是太学的学官。久闻薛三公子才名,方才在殿上不敢多言,现在能否借一步说话?”
    原来是他,宁远山,前几日和二姐在亭中躲雨的那个男子。
    薛雪凝沉眸不答,脸色也冷了几分。
    小太监倒是个人精,笑着看了他一眼:“薛公子,宫中事忙,烦请尽快,奴才到前面恭候片刻。”
    “多谢公公。”
    见小太监走远,薛雪凝转而望向宁远山:“宁公子,你究竟有何要事?”
    宁远山明显不敢看他眼睛:“四日前,令姐邀我同游鄱山湖,不料天降大雨,我们只好暂时在亭中躲避,后来她行色匆匆打道回府,从此再无音讯。”
    宁远山顿了顿,又道:“在下本打算上门拜访,却听下人说撞见了贵府的连翘姑娘病故回乡,心中委实难安……今日幸见三公子,想斗胆上前问一句,二小姐近来可好?”
    薛雪凝神色不辩喜怒:“我竟不知薛府女眷何时需要宁公子忧心?何况家姐近来身体抱恙,从未出过远门,更不曾与谁有约,宁公子定是认错了人。”
    宁远山自觉失言,有些惶然不能自掩:“啊,薛……薛公子说得是,是我关心则乱,犯了糊涂。”
    薛雪凝提醒道:“十年寒窗苦读不易,宁公子不如多关心下个月会试,万莫自毁前程,令家族蒙羞。”
    他平日为人谦逊,素有温良恭俭之名,此番话已是十分严厉。
    宁远山低下头:“是,多谢薛公子警言,宁某定当谨记于心。”
    薛雪凝略一作揖:“不敢。在下还要去御前,这便先行一步了。”
    宁远山满脸臊红,讷讷站在原地看着薛雪凝走远,眼中血丝仿佛生了根,勾得泪水几欲滚落,有种说不出的可怜落魄。心头百转千回的那句“待考取功名后,自当上门求娶”,终究还是未能说出口。
    也许,这话本就该烂死肚中,到底是他不该高攀。
    薛雪凝走远后,心中警钟不断,然而步履平稳,面色如常。
    虽说薛府已经迅速发落了家奴,知情者除了薛梦姚外再无别人,但宁远山始终是个变数。哪日若是被蓄意攀扯,即便没有证据二人有私情,也足矣让薛府成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二姐姐的声誉最是要紧。氏族荣辱从来一损俱损,薛家世代簪缨,祖上清誉断不能葬送于此。
    如此几番忧心思虑,薛雪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御书房前。
    身旁小太监恭敬道:“薛公子稍等片刻,奴才先进去通报圣上。”
    薛雪凝闻言道是,在庭中稍站了一会,才跟随传奏的宫人进入正殿。
    御书房中静悄悄,廊中竟不见一个宫人在旁侍奉。
    殿内倒是灯火通明,漆黑夜色被困于屋外。一座巨大繁美的清紫檀嵌瓷七折屏几乎掩住全部视线,暖炉内龙涎香幽幽入鼻,令人心神安定。
    “薛邵拜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万岁万万岁。”
    “来了。”
    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与此同时还能听见批阅奏折的沙沙声。
    薛雪凝跪在地上,又等了约小半柱香,才听皇帝温声道:“记得六年前,你还是个小娃娃,便能作出《素书》这样的好文章。当时朕赞你有管仲之才,着实把你父亲吓了一跳,今日在宴上再见,你已英英玉立,朕身体却大不如前了。当真是急景流年都一瞬,人不服老不可行啊。”
    脚步声已至身前。
    薛雪凝刚道“陛下千秋万岁,正是鼎盛之年,为何出此伤感之语”,已经被一双大手扶起,皇帝蔼然笑道:“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你坐下,陪朕说会话。”
    “是。”
    “你父亲老来得子,一向爱重偏宠你,朕也怜你体弱,这些年陆陆续续赏赐你父亲不少珍药食补,却不想你如今竟有一件射穿马颈的本事,当真教朕刮目相看。”
    薛雪凝立即从座位上起身跪下:“学生一时鲁莽,错使太子殿下痛失爱驹,恳请陛下降罪。”
    皇帝略一抬手,不在意道:“你且坐下。朕向来喜欢与你们这些小辈闲话家常,动辄起身谢罪,倒显得拘束。”
    薛雪凝躬身跪拜,以额叩地:“学生惶恐,陛下虽然宽仁待下,薛邵却不敢僭越君臣之礼。”
    皇帝叹了口气,笑道:“你这孩子,当真与薛太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古板谦恭,便是想亲近几分也难,教朕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好罢,朕不为难你,你先起来吧。”
    “谢陛下。”薛雪凝顺从起身,静立一旁。
    皇帝背手而立,沉眸看向窗外,忽不经意道:“当年你父亲为福清王之师,也是朕半个老师,回想朕登基以来已有二十四年,一路少不了你父亲的扶持。如今朕已年迈,膝下两子正值壮年,太子为皇后抚养,自小性格沉闷不擅交际,恒王虽是朕亲自教导,却过于娇惯不明世事。”
    “你既是薛太傅之子,从小博古通今熟读史书策论,眼界自然不同旁人,依你看,这启国江山该托付于哪个才好?”
    一番话听似风轻云淡,实则字字惊心。
    薛雪凝竹玉身段,不卑不亢,手心已悄悄生出薄汗:“学生浅薄,实在不敢揣测圣意。”
    天子心意向来变幻莫测,但这一位,向来礼贤下士,是贤明之君,与臣下促膝长谈也是寻常。
    可他一无官职在身,毫无根基,二来年岁尚浅,经验不足,此等储君大事为何与他论之?
    只因他是太傅之子?未免过于简单。
    「你理他作甚?将死之言不足为意。」
    秦观半倚在供帝王小憩的龙榻上,神情十分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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