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有消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然后从裤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指尖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林凇。
    屏幕上显示的是社交软件的界面,一个备注为“月月”的联系人最新动态。
    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厚厚的印着吉祥图案的红色信封,显然是红包。
    配文只有一个可爱的颜文字: (^▽^) 。
    “他看起来过得挺不错的。”程俞收回手机,唇边溢出淡淡的笑,“谢二少出手很大方,不是吗?”
    “程俞,”林凇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明明知道谢家是什么人,他们对待我们的态度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还要把听月送到谢术身边?”
    程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放下擦杯布,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林凇。
    “林医生,”他缓缓开口,“那你告诉我,在听月走投无路,他姐姐躺在医院里等着天价医药费,而他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时候,我该怎么做?看着他去卖命去被人欺负,还是被那些真正不怀好意的人类拖进暗巷?”
    “谢术至少给了他钱,给了他住的地方,现在甚至还帮他姐姐转院治疗。”程俞扯了扯嘴角,“是,谢家不是好东西,但至少现在,谢术对他是‘好’的——在这个世界上,对我们来说,‘好’有时候比‘对’更实际,也更难得。林医生,你救死扶伤无比高尚,但你救得了每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的夏听月吗?你能拿出几百万给他姐姐治病吗?”
    林凇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现在过得不是很好吗?”程俞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有吃有住,有人护着,姐姐的病有了指望。至于以后……”他重新直起身子,继续手中的工作,“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交锋到此,林凇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了。
    程俞也许知道些什么,但他显然不会吐露,继续待下去毫无意义。
    他沉默地喝完了那杯冰凉的柠檬水,付了钱,对程俞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这里。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空调吹出的暖气很快充斥了车厢。
    林凇却没有立刻驶离,他靠在方向盘上,心绪纷乱如麻。
    程俞的话在他脑海里盘旋,与那些异常档案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拨不开的迷雾。
    或许是车里的暖气开得太高了,闷得他有些呼吸不畅,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脱下了外套,扔在副驾驶座上,深吸了几口气,才驱车返回医疗中心。
    没有停到地下车库,林凇把车停在了外面。
    下车时冷风一吹,那股莫名的燥热和眩晕感好像更强烈了。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却差点与一个正从里面出来的人撞上。
    是陆止崇。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他,脚步顿住。
    陆止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样子是来归还或取什么东西的。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目光在林凇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林医生。”他率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陆医生。”林凇勉强稳住身体,点了点头,“有事?”
    “来还之前借阅的部分影像资料。”陆止崇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正好,有些关于夏乔女士的最新神经反射评估数据,想跟你聊一下。”
    若是平时,林凇会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但此刻,他只觉得头脑被暖气吹得无比昏沉,视线都有些模糊重影。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试图保持清醒。
    “好……去我办公室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医院,林凇打开办公室的门,请陆止崇进去。他自己则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让冷空气灌入,然后才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陆止崇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察觉到了林凇显而易见的异样。
    “不舒服吗?”他问。
    “有点累,没事。”林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夏乔的数据怎么样?”
    陆止崇看了他两秒,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报告单,开始介绍夏乔苏醒过来的情况。
    林凇努力集中精神去听,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视线始终无法聚焦,就连陆止崇的脸也在光影中晃动。
    更糟糕的是,他感到一阵阵心悸,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左冲右突,试图挣脱束缚。
    平放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
    ——果然中招了。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下了判断。
    这种毫无疑问针对拟态稳定性的不适,绝非普通的身体不适或疲劳所致。
    可是……为什么?
    在雾霭他明明滴酒未沾,柠檬水清澈见底,冰块也是亲眼看着程俞从制冰机取出,提拉米苏是常见的甜品,他入口时仔细分辨过,除了咖啡酒液应有的微苦,并无其他怪味。
    他甚至没有触碰任何未经确认的物品,即使这样,他还是感觉到了体内某些部分正在慢慢失控。
    “……所以,这部分神经通路的恢复比预想的要乐观,但运动皮层的激活仍然滞后……”
    林凇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陆止崇停下了讲解,蹙眉看着他。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急促地敲响,不等回应,一名护士猛地推门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林院长……”
    话还未说完,一个嘶哑的男声吼着淹没了她的话。
    “——林医生呢?!让林医生出来!他必须给我们家孩子做手术!别人我们信不过!”
    “先生,您冷静一点,林院长正在忙,我们会尽快安排有经验……”另一位护士焦急的劝阻声被粗暴打断。
    “最有经验的就是林医生!他是不是不想管了?啊?你们这是什么医院!收了钱不办事吗?!”另一个激动的女声加入,伴随着推搡和物品碰撞的声响。
    吵闹声直接冲到了办公室门口。
    一对情绪崩溃的中年男女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满脸无奈的护士和保安。男人眼睛通红,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破旧的小书包,显然是患儿父母。
    “林医生!求求您了林医生!”女人一看到林凇,扑通一声就要跪下来,被旁边的护士死死拉住了才勉强站住,“我们就信您!孩子才那么小,他不能有事啊!上次您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次也一定行的,对不对?!”
    男人也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是不是嫌我们钱没给够?我们去借!我们去卖血!林医生,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嘈杂的哭求与体内那股疯狂肆虐的失控感,如同数根绞索,同时勒紧了林凇的神经。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他想开口安抚,想保证自己会尽力,但喉咙像被堵住。
    陆止崇从这对父母闯进来开始,就静立在靠窗的位置,冷眼旁观着这场混乱。
    刺耳的哭嚎,无理的指责与推搡拉扯,这些场面他在人类医院见得太多,早已麻木,甚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他只是没想到,在拟态动物的世界里竟也会上演如此不堪的一幕。
    他看着林凇在那对夫妇的声浪围攻下脸色惨白,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战栗,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男人情绪失控之下,竟还在试图伸手去拉扯林凇的胳膊。
    一只手精准地握住了男人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陆止崇移步上前,挡在了林凇与家属之间。
    他的眼神平静,只是握着男人手腕的力道让对方立刻吃痛地停止了叫嚷。
    “林医生身体不适。”开口时的声音轻松盖过了现场的嘈杂。他松开手,目光扫过这对怔住的父母,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像仅仅陈述一个决定。
    “我去。”
    “你?你谁啊你就去?!”男人回过神来,又惊又怒,“我们就要林医生!你算哪根葱!”
    陆止崇没回答这无谓的质问。他转过身,面向意识已在涣散边缘的林凇。
    林凇的手攥着桌沿,另一只手按着自己上衣的口袋,那里隐约透出淡蓝色卡片的一角。
    陆止崇伸出手,没有去硬掰林凇僵硬的手指,而是抬手覆上了他紧攥桌沿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与林凇被冷汗浸湿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他稍稍用力,将林凇的指尖从桌沿上掰开,按在了办公椅的扶手上,示意他坐下。
    林凇呼出一口气,顺着他的力度坐回了椅子。
    紧接着,陆止崇的手指转向林凇另一只下意识护住口袋的手。
    垂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凇紧捂着口袋的手背,一个明确的示意。
    林凇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起了一瞬,他微微松开了捂着口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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