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脚凳显然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雪豹努力维持着平衡,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那条蓬松的长尾巴垂下来,尾尖紧张地卷着凳腿。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谢术。
    真的很听话地把自己坐在那里了。
    谢术愣了两秒,一种无法言喻的荒唐涌上脑海。
    夏听月看着他,许久许久,他忽然听见谢术唇边逸出一声轻笑。
    像山林间的风,不是呼啸不息的野风,只是云层无意泄出一口气,吹得他心尖有点发痒。
    养一只雪豹并非易事。
    首要任务是处理伤口,即使滴答落下的血都被夏听月舔干净,但还是有血流出。谢术拿出医药箱,示意夏听月从凳子上下来。
    雪豹乖乖照做,它卧下身体,将受伤的左前腿伸了出来,方便谢术用一个不太难受的姿势帮它清理伤口。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更困难,雪豹的毛发极其浓密厚实,拨开一层还有一层,好不容易找到伤口,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耗时耗力。
    消毒酒精触碰到伤口时,雪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呜咽声。它似乎想表达什么,另一只完好的前爪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抓挠着,爪尖划过皮革,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谢术只好把刚才打字的电脑拿到它旁边。
    夏听月于是用爪子尖在键盘上胡乱按了一通,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乱码字符。
    谢术:……
    好不容易包扎好伤口,下一个现实问题接踵而至——食物。
    谢术看着这只庞然大物:“……你吃什么?”
    雪豹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用爪尖戳着键盘:“我吃,羚羊,可以吗?”
    谢术看着这行字,沉默地与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对视了三秒。
    “……这里没有羚羊。”他面无表情地打破了它的幻想,“冰箱里只有牛排。”
    雪豹的耳朵似乎微微耷拉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用爪子戳出两个字:“阔以!”
    看来它并不挑食,或者说只是深知寄人篱下要懂得知足。
    谢术起身去厨房处理牛排,经过沙发时,无意间抬手,想拍拍它的脑袋让它安心等待,却因为角度问题,手掌落下时,不偏不倚地拍在了它毛茸茸的尾椎部分。
    “咪呜。”
    一声与它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叫声猝不及防地从喉咙里溢出。夏听月整个背部塌了下去,屁股却不自觉地撅起,蓬松的大尾巴欢快地拍打起来,砰砰作响。
    它似乎对这个部位的触碰格外受用,就连眼睛都舒服地眯了起来。
    手僵在半空,谢术又沉默了。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
    夏听月这样显然没法回自己的公寓,谢术也只能默认它留宿。
    洗漱完毕,谢术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顶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眼睛在黑暗中转了一下,观察着床上熟睡的人。
    见谢术呼吸平稳,睡得正沉,夏听月这才蹑手蹑脚地挤进门。它走到床边的地毯上,安静地趴伏下来,将自己盘成一个银灰色毛团。
    谢术的床贴着窗,白灿灿的月光挤进纱帘,夏听月微一抬眼,能看到窗外树尖上停着的一轮圆月。
    只要再稍微换了个角度,月亮就好像站在了谢术的身上。他挪动着视线,月亮也忽上忽下地被他操纵着,在谢术的每个身体部位滚来滚去。
    好有意思,夏听月又想喵呜叫了。
    玩了一会儿又没了意思,夏听月的注意力被谢术自然地垂落在床边的一只手吸引。
    夏听月看着那只在月光下的手,鬼使神差地,它微微抬起头,伸出舌头,极快极快地,在那只手的手背上舔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它自己似乎都愣住了,像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它立刻心虚地低下头,把脑袋咻地埋进了两只前爪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观察着谢术的反应。
    还好,床上的人依旧沉睡,毫无察觉。
    等待了片刻,见谢术没有动静,夏听月的胆子于是又大了一点。它一点一点地撑起前身,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进了谢术垂落的手心里。
    一下,两下,很多很多下,舒服得它好想翻翻肚皮。
    “……不老实呆着,我就把你送到动物园去了。”
    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幽幽传来。
    夏听月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缩回脑袋,整只豹都不好了,它的耳朵紧紧贴着脑袋,连尾巴都不敢晃。
    谢术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侧过身,微微垂着眼睛,看着床边因为一句话就快要缩成一团的雪豹。
    他收回了被蹭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只留下一句含糊的命令:“……睡觉。”
    夏听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立刻将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很快它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谢术却没有再睡着。
    从小到大,他就被耳提面命,任何事情的获得都是有代价的。
    优异的成绩才能换来父亲偶尔的颔首和物质奖励,恰到好处的听话与才能换来暂时的安宁。得到一样东西,必然意味着要付出另一样。
    爱、关怀、信任……这些词汇在他的世界里,往往与不计其数的索求与失去紧密相连。
    那么,夏听月呢。
    夜风中吹散的那句新年快乐,昏暗的地下车库中艰难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和刚刚蹭在自己手心里的痒意。
    夏听月索求的,真的只是钱吗。
    时间在月光下变得粘稠,床下的雪豹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的咕噜声,尾巴尖轻轻扫过地毯。
    谢术看着它,他发现自己竟然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第36章 他是好的人类
    第二天,夏听月依旧保持着雪豹的形态,没有任何要恢复人形的迹象。
    它似乎也有些焦躁,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受伤的前腿包扎着,行动间依旧能看出些许不便。
    谢术坐在沙发上,看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眉头微蹙。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沈煜昨天狼狈逃走,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夏听月这个样子留在他的公寓,目标太大,风险也高。
    它踱步到岛台边,停了下来,看了看电脑,又看了看谢术,似乎下定了决心。夏听月再次跃上岛台,爪子尖已经颇为熟练地开始戳键盘。
    “谢谢总,可以,送我去医院。”
    医院?
    宠物医院吗?但带一只雪豹去普通宠物医院会被
    他刚想开口否定这个提议,却见雪豹的爪子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敲出新的一句话。
    “我们,的医院。”
    将大雪豹塞进后备箱依旧是个挑战,好在有了昨天的经验,夏听月配合了许多,只是空间依旧狭小,它不得不再次委屈地蜷缩起来。
    按照夏听月断断续续用爪子戳出来的模糊指引,谢术将车开到了城市边缘。在一处平常的建筑外,雪豹用尾巴拍着窗户,示意他停到地下车库。
    车库里光线倒是很好,谢术停下车,打开后备箱,雪豹轻车熟路地跳了出来,甩了甩尾巴,示意谢术跟上它。
    这条地下通道蜿蜒曲折,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指纹识别器和一个门铃按钮。
    雪豹用鼻子顶了一下那个按钮。
    咔哒一声,金属门慢慢向内滑开。
    门开的时候,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看到门后的景象,纵使见多识广的谢术也不由怔住。
    这里与他想象中的医院截然不同。
    没有窗明几净的大厅和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这里的内部空间异常开阔,挑高惊人,像是由某个大型地下防空洞改造而成。光线主要来自镶嵌在穹顶和墙壁上的柔和灯带,营造出一种既不刺眼也不昏暗的舒适光度。
    一个推着药品车的护士匆匆走过,她戴着护士帽,口罩上方却露出一双如同猫咪般的竖瞳,头顶一对毛茸茸的三角耳朵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不远处等候区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衣袖下露出的手背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的青色鳞片。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人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的尾巴,正和另一个肩膀上停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金刚鹦鹉的人低声交谈着。
    这里就像一个光怪陆离,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世界。
    谢术过于标准又过于纯粹的人类外形,在这个地方一下就显得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无数道好奇的目光。


章节目录


恶有恶豹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文阁只为原作者今日有狗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今日有狗并收藏恶有恶豹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