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站到千雪身旁。
    昙鸾与隐身中的巴墨也一同靠近, 神色沉沉,将她护在中间。
    人群的躁动尚未平息,一名妇人却忽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步伐踉跄, 眼眶通红, 像是已经哭了很久。走到千雪面前时, 双膝一软, 直直跪了下去。
    “我求求你……”
    她声音沙哑, 几乎不成句, “救救我父亲……他年纪大了, 实在熬不住了……我求求你……”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只能伏在地上, 朝千雪一次次叩拜。
    这一幕让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众人面面相觑, 目光在妇人、千雪之间来回游移,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站位。
    低低的议论声却很快又起——
    “她是谁?为什么她的血能救人?”
    “不知道……”
    “……”
    “既然一滴血就能救这么多人,为什么不能多留几滴?”
    “我要是早知道,我阿娘就不会死了!”
    说话的,是大刘。
    妇人仿佛抓住了这句话,连忙抬头, 急切地叩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极用力。
    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来。他们没有靠近, 只是用一种异样而迫切的目光,看
    着千雪。
    昙鸾神色一沉, 严肃地说道:“诸位,请冷静。草药确实有效,只是见效有快有慢。小柳儿便是最好的证明。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林掌柜也鼓起勇气, 走到皓月身侧,声音发颤:“乡亲们……我们原本都是等死的人,是昙鸾师父他们救了我们……我们不能这样啊,不能恩将仇报……”
    “可也只是几滴血而已。”
    有人低声说。
    “又不是要她的命。”
    “是啊……”
    “李婶都这么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声音不再激烈,却一层一层压下来。
    千雪低头,看着右手拇指上的伤口。
    那道细小的口子,已经不再流血了。
    她的心异常平静。忽然想起,自己原本是六道之间最自在的过客——
    无牵无挂,无所亏欠,更不曾对任何人负有义务。而此刻,她却被拉进凡人的生死之中,被请求、被期待,被要求以血续命。
    如果真按他们所说的去做,她或许能换来一些功德。
    可这些索取龙血的人——
    他们要承担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因果?
    #
    千雪扶起那名妇人,又缓缓扫视了一圈大堂,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想要我的血,我可以给。”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没有半点退让,“但你们没有权利要求我这么做。”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以,你们要记住——”她继续说道,“今天在这里,没有给予的人,也没有被给予的人,更没有被给予之物。我不需要功德,你们也不必背负罪责,只是因缘到此。”
    “明白了吗?”
    众人怔怔地看着她,显然并未真正听懂,只是被那份冷静压住了声音。
    昙鸾听到这话,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恢复了几分一贯的松弛,却仍掩不住眉宇间的凝重。他低声道:“不愧是大修行者……到这个时候还这般仁慈。”
    皓月却在这一刻想起了另一句话。在娑竭罗海,千雪的父王曾对她说过——
    “你不后悔,是因为你始终站在‘给予’的一侧。可当凡人开始向你索取——当他们不再祈求,而是要求——你以为,你还承担得起吗?”
    皓月心头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只看到她的强大,却从未真正想过——当她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这份强大会变成什么。
    会把弱者的请求变得理所应当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千雪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匕首,将拇指上几乎愈合的伤口重新划开。血色再度渗出,她一滴一滴,将鲜血滴入五个药罐中。
    大堂里,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有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仿佛这一切,终于“回到了可以理解的状态”。
    “既然你的血能救命——”
    忽然,大刘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救我们?!”
    他红着眼,几乎是在吼,“我阿娘就是你害死的!你会遭报应的——!”
    话音落下,大堂再一次陷入死寂。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驳。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走向那具尚未冷透的尸体,将母亲抱起,踉跄着离开。
    昙鸾已站到千雪身侧,语气刻意放轻:“别往心里去。凡人嘛,就是会烦人。”
    隐在一旁的巴墨轻轻抱住千雪的腰,安慰道:“殿下,不要理会他们。”
    皓月却握住她的手,声音微紧:“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昙鸾也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确实应该离开这里。”
    见昙鸾也这样说,皓月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很清楚,再留下去,只会有更多他们无法掌控的局面。
    可千雪却轻轻摇了摇头。“这也是我的修行。我想看看——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
    皓月与千雪继续分拣草药。
    巴墨趴在一旁,眼皮慢慢地合上了。
    皓月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千雪的右手。
    她指尖微凉。拇指与食指上各有两道新的刀口,中指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已经是第五次放血了。
    皓月的眉头不自觉皱起。
    千雪察觉到他的情绪,反倒笑了笑:“别这么看我。流一点血真的不算什么。”
    “今天是几滴血。”皓月低声道,“那以后呢?”
    千雪沉默了一瞬,语气却依旧温和:“有些问题,是躲不开的。”
    “什么问题?”
    “……护法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靠在桌沿,一只手撑着脸颊,目光落在虚空,“祖母说,我们护法神护的是善法与道法。可我,还没有真正弄明白。”
    说罢,她转头看向皓月,“所以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还有没有资格,再去使用钺灵杖。”
    皓月一时说不出话。
    他忽然不知道,应该把她放在什么位置。是他的师尊?是他用生命去爱的人?还是本该被敬畏、被仰望的护法神。
    千雪却像是看穿了他的迟疑,轻声道:“你啊,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皓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忽然变得半真半假:“我在想……怎么把你关起来。”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关在逍遥居,谁都别想见你。你也不准再到处乱跑。”
    千雪心口一软,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深了几分。她顺势问道:“那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最想干什么?想去哪,逍遥居吗?”
    皓月低头继续分药,像是想了很久,才慢慢说道:“我想和你,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
    “要带上我……”巴墨在一旁含糊地嘟囔一声,像是梦话。
    “隐居……”千雪低声重复,像是在认真考虑,“听起来很适合我。不过,你不会觉得闷吗?”
    皓月皱了皱眉,转过头凑近她,理直气壮地反问:“有你在,我怎么会闷?”
    “嘻嘻……”巴墨忽然又笑了一声。
    皓月狐疑地看了巴墨一眼:“这小家伙,到底睡没睡着?”
    “那好吧。”
    千雪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轻快地说道:“那你就好好想想,去哪吧。”
    “你答应了?”皓月凑近她,小声确认。
    千雪侧头看他,眉梢一挑,“我有得选吗?”
    皓月脸上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笑了起来。
    #
    翌日清晨,千雪听了皓月的劝,决定离开河堰镇。
    昙鸾将药方留给林掌柜,所需的药材也已备足,足够支撑几日。可临到出门时,雨却下得更急了。门外白茫茫一片水雾,雨帘低垂,几乎看不清前路。
    皓月站在门口来回踱步,忍不住问道:“师尊,你不是天龙王吗?能不能让水龙王、河龙王什么的,别再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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