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大佬的论断
    富弼不仅词锋犀利,而且说话‘直’。
    直到什么程度?
    韩琦,富弼都是范仲淹提拔,当年要不是范仲淹在晏殊面前夸奖富弼。富弼还不一定能成为晏殊的乘龙快婿呢。
    不过对于这位仕途上的恩人,富弼可是没少顶撞过,数度令范仲淹下不了台。别人问他你是忘记了范相公的大恩大德么?富弼却说,范相公欣赏我,正是因为我的看法与他不同,我怎能因报恩放弃自己的主张?
    旁人问范仲淹,范仲淹也说,富弼不同俗流,这是我欣赏他的地方。
    富弼如此对范仲淹也罢了,更了得是连岳父晏殊也骂。
    富弼曾在宋仁宗面前指着晏殊骂道,晏殊奸邪小人,与吕夷简结党欺瞒陛下。
    放在后世也没人敢这么骂岳父吧,富弼不仅骂了,还直呼其名。不过富弼任宰相还是人气极高,时语嘉祐四真,富相公为真宰相。
    富弼对晏殊,范仲淹讲话都这样,更不用说对自己了。
    话说回来很多大佬讲话都很‘直接’,因为他们不必顾忌他人对自己的看法。
    其实不少人就怀疑这攻心联是不是章越的写,包括当初的三字经,怀疑的人也不少。
    不过大家尽管心底有怀疑,但一般也不会当面说出来。
    如此公然直言不是得罪人么?
    宋朝的读书人虽还有质朴之风,质朴不等于情商低。
    不是利益攸关的事,谁会干当面打脸的事,不怕得罪人么?
    章越看着富弼心想,若直接解释,这攻心联真是我作的,然后吧啦吧啦一番话,就落入下层了。
    故而要抛开这话题,富弼真正的目的是要自己在他面前展现才华,这也是大佬的激将法,一种对你的考验。
    看一个人有没有才学,最快速的办法就听其谈吐。
    章越言道:“久闻昭文相公词锋犀利,越不能对也。”
    章越这么说,当然不是怂了,而是顿了顿言道:“越乃闽越之民,行年十而有六,相公问越有何进言。越再不自量,亦不敢在相公面前妄进大言。”
    “但若相公考较在下之才,如此越即大胆试谈一二。”
    富弼闻言点点头。
    此刻富弼高坐堂上,富绍庭居其右,堂上堂下有一道台阶。
    章越等人于台阶下下座,此刻左右仆人给章越端上茶水。
    不过章越没有喝茶,而离座踱了数步,打了一番腹稿然后言道:“盖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来以至于今世,前人自有定论,然于今人而言,犹有所不释于心。”
    一开篇从三代泛泛而谈,也是当时读书人策论多有采用的,看似规模宏达,倒不足为奇。
    众人都继续听章越下文。
    章越踱至墙处,返身继续言道:“古之帝王,岂皆多才而自为之。汉高皇帝恢廓慢易,吞项氏之强,汉文皇帝之宽厚长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诈。何者?在于任人而人为之用也,是以不劳而功成。”
    “至于武帝,财力有余,聪明睿智过于高祖、文帝,然而施之天下,时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为用也。”
    章越一席话,富弼微微点头心道,此子倒真有才学。
    章越继续道:“由此观之,天子之责在于任人而已。当今天下之人,其所谓有才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莫属。推之公卿之间而最为有功,列之士民之上而最为有德,播之夷狄之域而最为有勇。是三者亦非明公而谁?”
    富弼两度出使辽国,为宋朝议和,消弭了战争,在当时而论,士大夫们都认为富弼功劳很大。
    这一番可以听作颂言。
    说到这里都是平铺直叙,不足为奇。
    但说到这里,章越脚步一顿话锋一转道:“昔者扁鹊以医名闻天下,有一人求扁鹊医其子,其意甚诚。然扁鹊却言道,难也,你的儿子之病,虽不至于死,而却是难愈。急治之,则伤子之四肢,若缓治之,则劳苦而不肯去。”
    “吾非不能去也,只是在急治缓治间左右为难也。治急,则天下皆以为我不工,缓治,则天下皆以为我治不好。”
    “旁人叹道,扁鹊知医之医,却不知非医之医。何为非医之医,有所冒行而不顾,是以能应变于无穷。”
    听到这里,富弼已明白章越讲了什么,抚须徐徐点头。
    章越迈步跨上堂去,侃侃而谈地言道:“今日相公守法密微而用意于万全者,犹如扁鹊如知医之医是已。然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自明公执政至今已五年,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意者明公其知之矣,而犹有扁鹊之病也。”
    章越言此众人都是恍然,不由品味其中深意。
    而章越看了一眼富弼神色,最后拱手道:“今天下之所以仰首而望明公者,正思此也,望明公其略思其说,当有以解天下之望者。”
    一旁富绍庭偷看富弼的神色,不知父亲对章越这番颂中带谏的话如何反应,却见富弼抚须沉思一二道:“此子是可以上座的!”
    富绍庭哪还有片刻犹豫,向台下仆役示意。
    两名富府仆役一左一右从门外将一张高背椅举起,然后放在堂上富弼侧手边。
    在场众人看了这张椅子不自觉地喉头吞咽。
    与当今宰相坐而论道?
    富弼却没有让章越坐下,而是言道:“你虽说不敢言,但还是言了,你说老夫有万全之过,但此言非求以合时之道。”
    章越道:“在下山林朴野之人,不知相公忌讳,故而其言无所隐蔽。在下所言虽无以过人,乃其论说句句出自肺腑。”
    富弼道:“老夫是知道的。老夫是欲听其言,然又不欲独听其言,而欲行其道。”
    章越道:“子曰,道之难行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
    富弼目视章越徐徐点头,起身手抚椅背道:“章度之到殿试时,老夫再读你的文章。”
    说完富弼转身离去,在场众人忙是躬身行礼。
    章越目送富弼离去。
    富弼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ps:章越此番应答出自苏辙的《上昭文富相公书》,有所简白化。
    今天短些,明日更个长的。
    第214章 夏雨
    富弼走后,众人都是心底震撼。
    知道章越了得,却没料到如此了得,连在富相公面前都可以挥洒自如,坐而论道。
    最后临走前,富弼那句话倒是不吝于替章越扬名了。
    殿试之上见汝文章!
    虽说这一次见面众人都成了陪衬。
    黄履倒是不介意,反正见到富相公一面,知道何为宰相之尊就可以了,至于赏识不赏识也是强求不来的。章越得富弼的赏识,是人家的造化。再说富弼自己几个儿子都没考中进士,他若真有心关照,绝不会如此。所以富相公一句话未必有那么神奇。
    黄好义对章越早已服气,现在则是想到连富相公都赏识的人,将来肯定没得跑了。如今黄好义是一门子抱大腿的心思。
    黄好义的兄长与章惇是姻亲,自己与他又是同乡加同学,这交情可是不一般啊。在他看来,章越将来若是得志了,不拉他一把着实良心也过不去。
    郭林既为章越高兴,又有些觉得看来拍马也赶不上师弟了,回去后要需更加用功才是。
    唯有孙过有些闷闷的。
    他是邵雍的弟子,他的老师是富相公的好友,但是富相公,富大郎君却没有提及,哪怕关切过一句。
    富相公有些不够周到。
    方才章越登阶而上,其实有失礼之嫌,富公也没有在意。
    富绍庭留下与众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章越道:“三郎年纪轻轻,如此才学,实令人刮目相看,不知可曾婚配否?”
    一旁众人听了都是竖起耳朵来。
    富绍庭这么问,简直是大有深意啊。
    富家是什么门第?
    富弼的长女次女先后嫁给冯京。
    冯京是什么人?
    大帅哥一枚,不仅是状元而且是三元及第。
    冯京中状元也是趣闻,据说有大臣要令自己外甥中状元,打听冯京厉害,于是收买主考官有冯的人一律剔除。
    冯京知道后,将卷子上的名字改作了‘马凉’。
    结果状元一出,正是马凉。
    而冯京中了三元及第后,皇戚张尧佐榜下捉婿将冯京硬请’到家里,要将女儿嫁给她。张尧佐设宴,并亲自将一条金带束在他的腰上言道:“这是皇上的意思啊。”
    冯京哪看得上这样的外戚,无论对方怎么说坚决不答允。后来冯京就作了富弼的女婿。
    冯京还留下了‘两娶宰相女,三魁天下元’的故事。
    至于富弼另两个女儿嫁给了范大琮,范大珪两兄弟,这范家兄弟虽姓范,但与范仲淹,范雍,范镇等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的祖父,父亲范元,范钧都没有作官,却与富家祖上世代通婚。富弼当了宰相后,也没有嫌贫爱富,让两个女儿继续与范家联姻。
    如今富弼这两个女婿都沾了宰相岳父的光,都已荫官。
    此外富弼听闻还有一位侄孙女,如今倒已是待字闺中。
    面对富绍庭此问,换了旁人早就浮想联翩,但见章越不假思索道:“章某已有意中人了,若将来有高中进士的一日,就去她的家中提亲。”
    富绍庭闻言有些意外,然后笑道:“甚好,甚好,真不知哪家姑娘有这福气。”
    章越闻言没有说话。
    这时一旁仆役已出声道:“郎君尊重。”
    这已是送客的意思,众人闻言连忙起身告辞。
    送章越走出院后,富绍庭回到后院。
    但见富弼已坐在堂上,与一旁他的母亲与其妻晏氏说话。
    晏氏就是晏殊的女儿,其实富弼虽在皇帝面前大骂岳父,也依仗与老丈人交情一直很好的缘故。
    晏殊这人脾气挺好的,而且富弼就是这脾气。估计富弼回家后跪两天搓衣板就没事了。
    这晏氏也不是普通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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