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汉军船阵,依旧沉默。
    仿佛那道火墙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将、将军……”副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虚弱得像濒死之人的呢喃,“我们……我们冲不过去……”
    吕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焚船煮人的炼狱,望向汉军阵中那些已经掀开油布、露出第三层武器的船舷。
    那些黑黝黝的、粗如海碗的筒状东西。
    那是冯永为吴国水师准备的、最后的葬礼仪仗。
    吕岱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次,不是试图压下什么,而是认命。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无波澜,只有死水般的绝望。
    他松开抠着船舷的手,整了整身上已经沾满烟灰的甲胄,将剑缓缓归鞘。
    “传令。”他的声音因为太过绝望,反而变得平静,“能动的船,向两岸疏散。不能动的……弃船。”
    “将军?!”
    “我们还能……”
    “不能了。”吕岱打断左右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江面上那些燃烧的、爆炸的、沉没的战船,扫过那些在火焰中挣扎惨叫的士卒。
    “这不是水战。这是……屠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告诉活下来的人,去告诉武昌,告诉建业……”
    “告诉他们……水战,从此不一样了。”
    吕岱的背影变得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江风卷着黑烟掠过,带着火焰的余温和死亡的气息。
    汉水之上,吴国水师纵横江表数十年的骄傲与荣光,正在这场超越时代的火焰风暴中,燃烧、崩塌、沉入深渊。
    然则……
    还没有结束。
    这个时候,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忘了一直在北岸观战的汉军。
    就连站在北岸观战的姜维,自己都看呆了。
    眼前,水中的一切,根本不是他预想的战局。
    镇东将军根本不需要他配合。
    那些雷火箭、惊雷火毬、猛火喷筒……
    这三层火攻体系展现出的,是一种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纯粹而高效的毁灭。
    吴军纵横江表数十年的水战经验,那些楼船的高大、斗舰的迅捷、艨艟的凶狠……
    在粘稠的火焰与震耳的爆炸面前,薄如蝉翼。
    姜维甚至看见,吴军旗舰已开始转向。
    残存的斗舰、艨艟如惊弓之鸟,正拼命划桨,试图脱离这片焚船煮人的炼狱,向下游溃逃。
    “嗐呀!”
    从关中走武关道率军过来协守南阳,牵制武昌的赵广,一拍大腿,语气里大是惋惜:
    “可惜是在水里,若是在平地,某率骑军追击,岂不爽哉?”
    再看江中,眼中满是羡慕。
    可惜自己不懂水军,否则的话,跟着阿姊去船上,多好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姜维猛然惊醒。
    是了。
    战局已变。
    镇东将军的碾压式胜利打乱了一切节奏,但也创造了更大的战机。
    吴军不是有序撤退,是溃败。
    溃败之军,阵型散乱,士气崩摧,正是砲石覆盖的绝佳时机!
    “传令——”
    姜维长剑出鞘,直指江心那些试图逃离的吴船:
    “所有砲车,换散石弹!覆盖射击江心溃军!床弩上火箭,狙其帆樯!弓弩手前出江岸,射杀落水者!”
    “诺!”
    令旗翻飞,战鼓骤急。
    北岸汉军阵中,那些被油布覆盖的“巨兽”终于露出獠牙。
    力士们吼着号子,绞盘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如巨兽磨牙。
    配重箱缓缓升起,抛臂在绞索牵引下向后仰倒。
    梢端的皮兜中,已不是整块巨石,而是数十枚拳头大小的卵石。
    战争巨兽,终于露出了它的真正面目。
    “放!”
    砲正令旗劈落。
    崩!崩!崩!
    三十余架石砲同时怒吼。
    抛臂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中,数千枚卵石如暴雨般腾空。
    然后,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覆盖半里江面的死亡之雨,砸向那些正拼命划桨逃窜的吴船。
    噗噗噗噗——!
    石雨降临。
    一艘斗舰的甲板上,正在奋力划桨的吴军桨手被石雨覆盖。
    卵石砸在头盔上,头盔凹陷;砸在肩背,骨裂声清晰可闻;砸在船板,木屑纷飞。
    惨叫声中,整片划桨区为之一空,船速骤减。
    另一艘艨艟的船楼被十余枚卵石连续命中,女墙破碎,弩窗后的射手被砸得血肉模糊。
    “床弩——火箭,放!”
    北岸高处,二十架加强过的八牛弩同时击发。
    粗如儿臂的火箭带着凄厉的尖啸,跨越两百步距离,狠狠扎入吴船帆樯。
    帆布遇火即燃,本就混乱的吴军舰队,更多船只失去了动力。
    “弓弩手,前出!”
    三千弓弩手奔至江岸,箭矢如飞蝗般洒向江面。
    那些跳船逃生的吴军士卒,此刻成了活靶。
    有人在水中奋力划动,被一箭贯喉;
    有人抱着浮木,被数箭钉穿;
    更有人绝望地举起盾牌,但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江心,已成修罗场。
    前有汉军水师的火海拦截,后有北岸砲石箭雨的追杀。
    吴军残存的船只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挣扎,冲撞,燃烧,沉没。
    吕岱望着这四面楚歌的绝境。
    望着那些在砲石箭雨中哀嚎溃散的部下。
    望着北岸汉军阵中那些终于露出狰狞的砲车……
    他跪倒下来。
    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老将,终于流下泪水。
    原来,汉军的杀招,不止江上那一套火攻。
    汉国是要水陆并举,将他吴国水师,彻底葬送在这段汉水之中。
    冯永……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不断轰鸣。
    他终于知道,以魏国之强,为何会被仅有一州的蜀汉打败。
    最后只能仓皇出海逃窜。
    只有真正去面对,才知道这个对手,有多可怕。
    “传令……”吕岱低垂着脑袋,声音无比沙哑,“各船……各自突围吧,能走一个……是一个。”
    说完,他不再看江面惨状,起身,一步步走向船楼。
    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已随着这场溃败,散入汉水滚滚波涛之中。
    而北岸,姜维收剑入鞘,望着江心那片正在砲石箭雨下崩解、沉没的吴军舰队,轻轻吐出一口气。
    虽然节奏被打乱,虽然镇东将军的锋芒太过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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