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失联的开端,平静得没有一丝征兆。
    上午十点,贺世然第叁次拨打柏宇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的指节来回拨动,发出规律却泄露焦躁的轻响。
    过去这段时间,柏宇的日程精准得像瑞士钟表,学校、排练厅、家,叁点一线,偶尔穿插无法推脱的短暂工作,但每一次行踪都清晰可循,绝无意外。
    可这一次,断了。
    不好的感觉充斥贺世然的大脑。
    先是早晨例行的汇报讯息没来。柏宇通常会在八点左右,在校结束晨工后,简单发一句“去吃早饭了”。
    贺世然起初没在意,排练密集时柏宇忘记发讯息也常有。但九点半,梁允之忽然打来电话,问柏宇在学校,还是跟他在家。有个之前合作过的奢侈品品牌方突然到访北城,想临时约个简短的下午茶。
    “我打他手机,关机了。联系学校排练厅,也没人接电话。”梁允之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但贺世然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挂断电话后他亲自去了趟北城戏剧学院。排练厅锁着,透过门上的玻璃,只能看见空荡荡的镜子和散落在地的几个剧本。
    问了几位相熟的学生和老师,都说昨天排练到很晚,柏宇是最后离开的几人之一。
    看起来一切正常。
    也确实很正常,贺世然回想起柏宇昨晚到今早出门前的行为,没有一丝不对劲。
    经纪公司那边也一无所获。没有临时起意的媒体邀约,没有私人朋友间的突发聚会。
    这几个月柏宇几乎切断了所有非必要的社交,他的父母接到贺世然电话时满是惊讶和担忧。但他们最后一次联系柏宇也是两天前,视频里儿子虽然疲惫,但眼神发亮,只说戏排得很过瘾。
    所有线索都断了。
    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没留下任何痕迹。
    贺世然回到车里,没有启动引擎。车窗外的城市午后人流如织,他却感到一种冰冷的孤立感。
    这不是柏宇的风格。
    即使在最叛逆的年纪,柏宇也从未玩过彻底消失的把戏。
    他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对工作,对伙伴,尤其对这部他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毕业大戏。
    焦虑像细密的藤蔓,顺着脊椎爬上来。
    绑架?
    意外?
    更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强行按下。
    不会的。
    柏宇这四年在他的帮助下过得很好,也不曾得罪过人,更别提那些‘恶人’了,他已经尽可能将柏宇保护起来了。
    贺世然深吸一口气,试图厘清思绪。
    也许只是手机忘记充电了,人在一个没讯号的地方?
    但什么地方能让一个现代都市人彻底失联数个小时,且无人知晓?
    他不敢想,可又控制不住大脑,不停地乱想。
    强制自己冷静下来,贺世然闭着眼睛靠着驾驶座。他将重生以来这四年,和重生之前所有被他忽略的地方,仔仔细细又想了一遍。
    第一世,柏宇坠亡,他知道的时候网络上已经是铺天盖地的死讯了。
    后来,冰冷的尸检报告写了柏宇悲惨的死法。
    他当时浑浑噩噩,只记住了“高空坠死、多处骨折、内脏破裂”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还有那句官方轻飘飘带过的——“心脏组织缺失,现场并未寻获。”
    寒气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瞬间冻得他指尖发麻。贺世然的胸膛剧烈起伏,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濒死的抽气。
    这死寂比任何时刻都更令人煎熬。贺世然的思绪在这样的死寂中彻底失控,像被炸开的蜂巢,嗡嗡作响,无数被忽视的、尘封的、不敢深想的碎片,裹挟着前世的腥风血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心脏组织缺失。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那是惨烈事故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幸运”的细节——至少免于看到更破碎的景象。
    他也接受了这个解释,在无尽悲痛和自责中,这一点异常被轻易地遮掩过去。可现在,这几个字像淬了毒地冰锥,狠狠凿进他的太阳穴。
    -
    拿到他心脏的人,无非是和他同样血型的人。
    可,柏宇是稀有血型。
    他和柏宇是同一个稀有血型。
    知道的人极少。
    并且这辈子因为柏宇做了艺人,他将这一点掩埋的很好,从未公开过。
    他自己......
    除了至亲,还有谁会清楚?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的阴影处隐隐啮合的恐怖猜想,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如果,那不是意外丢失呢?
    如果,那是被......
    拿走了?
    为什么?
    售卖?
    给谁?
    移植?
    给谁?
    寒意瞬间攫住贺世然的心脏,冻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
    在手术室的那次,贺世然并不觉得是梦,也许那是他第二次重生。
    他提前回国。
    是一场极其秘密的行程,他想给柏宇一个惊喜,更想避免重蹈覆辙,只有家里几个人知道准确的日期和时间。
    飞机落地前几小时,他还在万米高空设想着和柏宇见面时的情景。然后,他在机场大厅广告牌上看到的就是柏宇的死讯。
    比第一世提前了。
    又是“刚好”。
    刚好在他落地前。
    刚好截断了他一切补救的可能。
    他当时只觉命运弄人,天道何其不公。
    可现在想开,那真的只是巧合吗?
    是谁,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的行踪?并在那狭小、他无法介入的时间窗口里,再次对柏宇下手?
    怀疑的毒蛇悄无声息,将信子探向了罪不容触碰的领域。
    家人。
    大哥?
    二姐?
    叁哥?
    还是四哥?
    ......
    -
    还有那枚他这辈子没见过的玉坠。
    贺世然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颈间。
    那枚玉坠,据说是父母在世时给他的。
    第一世他一直带着,后来给了柏宇。但他死后,这枚玉坠并不在他的遗物中,也不在他和他父母的家里。
    消失了。
    此刻,那枚重生后从未谋面的玉坠,仿佛成了一个阴森的象征。
    一个他从未真正去想过的可能。
    如果......
    如果柏宇两世横死,再加上这辈子的失踪。
    叁次。
    都和他的家族、和稀有血型、甚至与某种阴暗的、需要“心脏”维系的秘密有关......
    贺世然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填满。双手死死撑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灭顶般地后怕。
    如果他的猜想有万分之一是真的......
    如果柏宇这叁次承受的厄运,源头都是他,是他所出身的家庭,是他身上流着的、与柏宇相同的血......
    那他这四年自以为是的守护、挣扎、甚至重生后拼尽全力的弥补,算什么?
    一场荒诞至极的讽刺?
    他越是靠近柏宇,是不是反而......越是将他推向深渊?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这一世,柏宇的再次“失联”,依旧与那隐藏在血脉至亲背后的阴影有关......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与家族决裂?对抗?
    那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会是怎样的庞然怪物?
    他真的有力量撕开这一切吗?
    还是......他根本就是这阴影的一部分?
    这些个念头让贺世然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贺世然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踩下油门,车次再次冲入车流。
    这一次,方向明确。
    而目的地等待他的,可能是拯救,也可能是......将他连同他所珍视的一切,彻底毁灭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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