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送,他便穿着湿透的官服一整日,然后再上纲上线质问她,岂非无理取闹?
    薛兰漪只敢心中腹诽,口中不得不认罪,“薄侍主君,惩以戒尺五十,面壁一夜。”
    魏璋“嗯”了一声,“去把窗户关严。”
    魏璋俨然现在就要罚她。
    国公府是武将世家,戒尺比棍粗,打得是膝弯不是手心。
    薛兰漪昨夜遭了大罪,此刻走路尚且虚浮,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惩戒?
    她腿发酸,在他不容置喙的目光笼罩下,还是拖着僵硬的脚步,关上了窗户。
    屋子里最后一丝光线被带走。
    只有一支蜡烛穿透屏风薄纱,照得狭小空间里影影绰绰。
    她朝他挪步,如负千钧。
    终究,走到了他拉长的身影下,被他的阴翳遮罩着。
    薛兰漪沉了口气,双目微合,一如赴死般挺直脊背。
    魏璋则负手睥睨着身前的姑娘,挂着水雾的长睫低垂着,颤抖得厉害,呼吸也急促。
    近在咫尺的距离,连腮边的小绒毛都如此清晰,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魏璋忽地上前一步,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但也不敢退太多。
    因此,两人几乎没有缝隙。
    薛兰漪因他威压,险些往后仰倒。
    一只坚实的臂膀揽住了细腰,薛兰漪的脑袋往前一磕,正扎进他胸口。
    未着上衣的胸肌更为炙热。
    魏璋手臂又环住了她的肩,头埋在她脖颈处。
    她的肩膀瘦且窄,在他怀里仿若一只猫儿兔儿,挣不开也不敢太挣扎。
    她的手悄然抵在他胸口,脸颊被迫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你、你……我……”
    不是说罚她吗?
    怎么抱上了?
    她明显感觉到他越来越热,薛兰漪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寒,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避开在她脖颈不停轻蹭的气息,到底忍不住推了他一把,“魏璋,我、我受不住了,不如明日再……”
    话未说完,那股包裹的力量突然松开了。
    薛兰漪未成想轻易得了自由,往后趔趄了半步。
    魏璋巍然站在原地,“明日怎么?”
    他嘴角挑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见情欲。
    薛兰漪一噎,不明就里。
    但很快周身寒津津的湿度让薛兰漪意识到自己的衣衫全湿了。
    她骇然望向魏璋,魏璋不动声色走向浴桶,身上已经干爽了。
    所有的雨水都蹭到了薛兰漪身上。
    她摆了摆头,发髻上也全是他蹭的雨水。
    薛兰漪恍然意识到他方才不是在抱她,是在惩罚她。
    他要她与他风雨同受。t
    不过这种做法,也太幼……
    薛兰漪脑海里蹦出一个词,没敢说出口,只是愤愤望着魏璋。
    魏璋已悠然坐进浴桶中。
    薛兰漪今日无视他的确有罪,意图欺瞒他更是罪上加罪。
    不过,好在她悬崖勒马了。
    她肯说真话,真心悔过,也不失为一种进步。
    他看了眼鬓发湿透贴着脸颊的姑娘,敲着浴桶边沿,“进来洗干净,脏兮兮的成何体统?”
    薛兰漪:“……”
    此时已是戊时,薛兰漪其实早洗漱沐浴过了。
    可眼下不得不又重新清洗。
    她没有理由推脱,便脱了衣衫沐浴。
    心里其实打鼓,全程坐在魏璋对面,连洗浴的动作幅度都不敢太大,生怕勾起了他的兴。
    不过今夜,魏璋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单纯沐浴过后,便起身更衣。
    薛兰漪如蒙大赦,替他更衣过后,便去外间整理丢在罗汉榻上的衣物。
    魏璋带了不少公文回来,本欲去书房处理公事。
    路过薛兰漪身边时,无意瞥了眼湿透的书册。
    他看到了熟悉的字迹,不禁凝眉,“账册?”
    “是。”
    薛兰漪点了点头,把晕花的账目摆成一排,铺满了整张罗汉榻。
    前些日子,魏璋不是交代她处理后宅事宜么。
    薛兰漪一直无心去办,慢慢的账目堆积如山。
    如今,魏宣离开了,她心空落落的,于是把账目搬出来整理一番,也算转移转移注意力。
    谁能想到魏璋一回屋就闹得鸡飞狗跳,把账本都毁了?
    薛兰漪让开半步,让他更看清已经濡湿的账本,“这是公府一年的账,劳烦爷得闲重新整理一份。”
    整整一年的账目,五本半指厚的账本,想要重新整理,可非一日之功。
    他懵然望向薛兰漪,薛兰漪咬着唇瓣,无辜地望他。
    魏璋捕捉到了她嘴角快压不住的笑意。
    幸灾乐祸的笑意。
    薛兰漪方才分明是故作紧张护着书册,实际是激他将湿衣服丢满每一本账册。
    倒叫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好得很!
    魏璋沉眸。
    薛兰漪到底心虚,避开了他的视线,俯身去整理褶皱的书页,“爷还是快些吧,过几日袭爵宴少不得要用账册……啊!”
    话未说完,一只手臂从后揽住了她的腰肢。
    不由分说,往书房去。
    第53章
    薛兰漪的脚骤然离开,整个人挂在他臂膀上,忙要挣脱。
    回廊下,姑娘手脚并用,却丝毫逃不过他的掌控。
    最终,被魏璋丢进了书桌对面的圈椅中。
    “谁弄坏的,谁誊抄。”他抵着扶手,将她困在圈椅中。
    薛兰漪因为方才挣扎,微红的鼻头冒着汗,欲要起身,站不起来。
    “是你自己弄湿的!”
    “你若护好,岂会湿了?”魏璋扬了下眉梢。
    “你!”
    强词夺理!
    薛兰漪一时无言,瓮声道:“我记不住那么多账目。”
    “《左传》名篇,五日成诵是谁?”
    魏璋如何不记得,她在国子监时就记忆超群。
    誊抄几本账目又有何难?
    魏璋松开她,坐到了书桌对面,批阅公文去了。
    薛兰漪腮帮鼓鼓,狠狠盯着面前还在滴水的一摞账本。
    魏璋已静心下来来,不紧不徐翻着书页,“你若再不动,墨迹晕染,可就辨不清了。”
    薛兰漪纵然记忆力再好,也不可能凭空编出账目。
    趁着书册未完全晕花,对照原账册才好誊录,否则只怕真要在书房呆上一年半载才能整理完全。
    薛兰漪一个激灵,挺直脊背,提笔悬腕。
    一盏灯,照着书桌两侧两个人。
    湿润的雨夜里,屋外只听得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
    烛火笼在潮气中,散发的光也温柔。
    火苗随夜风时而吹响向她,时而裹挟着悠悠沉香吹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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